芦苇随笔 | 落霞——回忆陈慰师母
落霞
[加拿大]芦苇
“不,你没有变。”有一个欢快的声音从记忆的幽深之处响起。
我在厦门大学读哲学系时,毕业论文指导老师是商英伟教授。课堂上,商老师慷慨激昂,逻辑周严,既犀利又不失温和,很有名师风范。到他家里时,我才发现,他变成了“暖男”。他喜欢若有所思地听夫人侃侃而谈,不时插话,声调或表情始终保持着滚烫的热度,眼神中满是宠溺。后来,他成了师母口中的“老头子”。说起人生途中的艰辛,师母曾经叹息道:“大象打架,踩死蚂蚁。”师母还说,她和商老师在面对逆境时都竭力保持了乐观态度。毕业于北京外国语学院的师母也在厦大工作,曾经担任外文系的俄文老师,后来主要从事俄文哲学资料的翻译工作。商老师夫妇都很热爱生活,恪守本分,兢兢业业。
师母擅于表达丰富的情感,在她身边,怎会感受不到幸福?她愿意了解我(们)。她曾经说过,喜欢我的个性,这让我特别感动,我那时未必喜欢自己啊,我觉得自己没有“个性”。是什么让水滴汇成大海?是什么让拂晓前的风吹进一颗动荡的心?那时候,我不在乎季节的冷暖,却在乎季节变化的速度,在乎变化中的自己是否听懂了风的声音。陈慰师母身上,有一种能与季节抗衡的暖意,我当时未能看懂。我只记得,她非常尊重我们这些“孩子”,把我们当作独立的个体。交谈间,她爱用加重语气,快乐地叫唤我的全名,令我深深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在我的直觉中,她乐于把我当成“大人”——师母这个“角色”更习惯于把学生当作“孩子”。有一次,师母对我说:“我就不客套了,你到底吃过没有?饿了我就给你做吃的,不饿,我们就坐着说话。挺喜欢和你说话呢。”说完,她的头往后一仰,右手向天空一晃,就咯咯咯地笑起来。
好啊,我不饿。我说。
我当然更喜欢听她说话。说了些什么?当然不重要,重要的是空气中渐渐浮现起来的温柔底色,那当然是我后来每年都要关注的纽约时尚周上最受欢迎的春季暖色调啦。她除了聊到一些生活琐事、旧事,也会聊一些学校里、学业上的事。偶尔还会聊起几个子女的婚恋故事——那不奇怪,一颗母亲的心何其脆弱。当她询问我的心灵是否得到满足时,她既倾听,也释放。她从来没有说过让我产生压力或者偏见的话,从来没有赞美过华而不实的东西,她赞赏原汁原味的生活,基于责任,也基于个性张扬的快乐。她带给我质朴、明净生活的感觉。
有一次,我和一位同学去商老师家过中秋节。闽南的“博饼”活动很有名,历史可以追溯到郑成功时代。我没有“中”状元,也没有“中”探花,只记得桌子上摆满了各色果点。商老师已经成家的儿女(及其家人们)也都回家过节,很热闹。商老师夫妇养育了多个子女,辛劳可想而知,尤其陈慰师母,那么多的操心,那么多的牵挂,她既承受,也享受。当然,她也谈到忙累的切身感受,但很快就又笑魇如花了。那天,师母忙来忙去,并没有因为家里人多就忽视我和同学,她问这问那,时不时就要关照我几句,生怕我少吃了什么,少看了什么。关于博饼活动的规则,我至今也没弄明白。我也想不起来,状元饼究竟多大?探花饼呢?我只记得,秀才饼很小,也许不到两厘米吧,可是当我们吃饼时,更喜欢挑秀才饼……我不记得何时离开师母家,只记得那个中秋夜,月儿低低的,像在亲吻大海。
毕业后,我总给陈慰师母寄新年贺卡,一直到出国后,还给她寄过几次,每一张贺卡都要在大洋两岸辗转多日。商少凌师姐后来告诉我,每次收到贺卡,她妈妈都非常开心。前些年,我和少凌师姐在微信上加为好友后,在她的朋友圈里看到陈慰师母的相片,比记忆中的又瘦了些,我的眼圈立即就红了。要知道,人生境遇中,被误解、不被理解是寻常事,他人的目光难以抵达真相,何必解释?何必介意?天下虽大,上哪儿才找得到一个完美的他人世界呢?故而,一些不经意的美好,一些未曾渴盼在手的理解,拥有了,记住了,即为幸运。有一回,师母看了我的两个孩子的相片后,拉起我的手,笑眯眯地说道:“我还得再说一遍,每次见到你,都觉得你没有变,当了两个孩子的妈妈了,也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其实,不是我没有变,而是她心里的我,没有变。每一次见到她,她都会说这几句话。她的慈爱目光,也从未改变过,这感觉多好啊,有如时光重回当年空气中的那抹温柔底色中。我告诉师母,她的光亮照耀过我的心灵。
还有一次,我从国外回国时,前去拜访陈慰师母,那时,商英伟老师已经去世了。师母瘦了些,依然快人快语,动作不失灵敏。客厅里散发着淡淡的幽香,整洁,明亮,在最醒目的地方,摆着商老师的醒目相片,一如往昔的“哲学人”气质。我想起毕业那年,商老师耐心地向我讲解,如何写一篇高分、高质量的论文,如何为考研或求职做规划,他的言辞,让我想到未来。脑海中,商老师和颜悦色的样子依然清晰,我感到难过极了:记忆如此真实,却无法重现真实。
师母告诉我,自己常常看着那张相片,和“老头子”说话,感觉他还在陪她,还在听她的声音。是啊,虽然儿孙绕膝,有些孤独还是只有“老头子”才听得懂啊。时光带给她皱纹,也带走她的夫君,可是她心中最重要的东西却丝毫未被带走。那天,她坚持要请客,说附近有一个小饭馆特别好,她还特意换上了一件漂亮的深色衣裳。我挽起她的胳膊,热乎乎的感觉涌上心头,看我吃得香,她笑出了声。我多么希望,那天能为她读一首关于春天的诗歌。也许,她喜欢普希金?也许她喜欢《金蔷薇》?她的心灵空间有太多我不曾触及之处,但我相信,她一定喜欢关于春天的诗歌。
自从我搬到多伦多居住,“春天”这个词、这个季节就变得格外重要。多伦多的大小森林遍布于城市当中,近乎完美。每一年的初春,我都喜欢独自漫步在家附近的森林中。从冬天吹来的风,一阵一阵的,刮起我的黑发。我的视线落在积雪尚未完全消退的小径上,溪流声汩汩地流着,春天,春天来了。季节变幻,自然的不朽,无不印证着人的存在。在不停旋转着的地球上,在不停变化着的时光形态中,只有对爱与暖的不变渴望才能战胜对“消逝”的恐惧。我曾经写过与春天有关的诗歌,念给春天听,但我更喜欢屠格涅夫写的《春天的黄昏》,那有多美啊:
高高的树林哑然无声,丝毫不动,
绿色的黑暗的森林静默不响。
只不时在深深的阴影里,
一片失眠的树叶在沙沙作响。
星啊,美丽的爱情的金星啊,
在落霞时的火焰里闪闪发光,
心里是多么轻快而又圣洁,
轻快得就像是在童年时代一样。
我猜,精通俄文的师母应该也喜欢这首诗吧。如今,陈慰师母已经前往乐土,那里有永恒。我相信,她和商英伟老师一定已经在一起了。霞光虽逝,它在我的心田却仍然温暖如煦,还会一遍遍升起……
———原文首发于华人号《文舞霓裳》文学专栏第49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