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作家芦苇官方文学主页】新书推介 | 张尧均:爱的通道——读芦苇长篇小说《无心之爱》
爱的通道
—读芦苇长篇小说《无心之爱》
张尧均
从小说的整体来说,玛莉与杰克的爱情故事只作为缘起,因为小说的重心是玛莉与机器人史蒂夫之间的爱情,作者想通过这种人机之爱来思考爱情的本质。而就人机之间的爱情故事而言,我觉得是很吸引人的。尤其是史蒂夫出现特异功能、充任爱情判官那一部分,我看了很震动。尽管这只是对机器人超越人类的某一种独特能力的展示,但它似乎也是玛莉那种完美爱情观的必然结果。
一种完美的爱情必然是简单的,也必然是唯我论的。
玛莉在与史蒂夫的相处中感受到了她所谓的理想爱情的实现,尽管中间也有疑惑或困扰(因为“他”是机器,“他”没有“心”等等),但显然,她是感到满意和满足的。但所谓的满意和满足,只是因为她的任何心愿、任何欲望都能在史蒂夫那里得到实现,她没有在后者那里感受到真正的张力和冲突,而只有单纯的快乐、全然的放松和完美的和谐(这在任何两个“人”的相处中都是不可能的,即使在玛莉与她母亲和外祖母之间都是如此)。就此而言,玛莉与史蒂夫的关系实际上就是玛莉与她的想象自我的关系,史蒂夫代表了她的想象自我,因为正是玛莉唤醒了他,正是玛莉手把手地教会了他生活,从而也将自己的生活方式延伸到了他之上,也是她将她内心的愿望和要求倾诉给了他,并被他完全地接受和遵行。
小说中写史蒂夫对于情侣间有没有真爱的判断,其实也不过是依托于大数据的判断,在此基础上,“他的内置系统根据别人的说话腔调、动作,以及眼神等所有细节,迅速将爱与不爱的结果反馈给他”。这样,所谓的特异功能,本质上不过是基于大数据对于人的心理-生理反应机制的一种提纯模式,正如玛莉之所以能从史蒂夫那里享受到完美的性爱体验,也不过是因为史蒂夫掌握了她的心理-生理特征,而给予其恰如其分的满足。就其本质而言不过是计算,但不可思议的是,这种基于大数据的计算而得出的所谓“真爱模式”,却得到了自诩受过哲学熏陶的艺术家玛莉的无条件支持。那种理想化的浪漫之爱原来也是可以精心设计的吗?这种基于大数据概括出来的“真爱模式”是否反过来也在无形中扼杀了现实中更具体、更复杂的爱?被史蒂夫宣判为“假爱”的无数情侣或夫妻,难道他们都是虚情假意吗?那些在公寓里回避史蒂夫或想要驱逐史蒂夫的人,难道都是因为心虚吗?我想起金庸的小说《神雕侠侣》中郭芙对杨过的爱,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小王子精心照看着一朵玫瑰,却因烦腻于她的故意挑剔而离开,直到后来才慢慢明白幸福在于承担责任的深意。而在现实中,又有多少夫妻表面看来总是磕磕碰碰,口角不断,或者其中的一方强势,另一方委屈,但在某些紧要关头,或在遇到真正的病痛磨难时,才显出其内心的真情……事实上,在那场邮轮舞蹈派对中,史蒂夫居然认不出化了奇异浓妆的玛莉,这一事件已经证明了其所谓的真爱判断是不可靠的,史蒂夫认不出“真爱”了!在那一刻,玛莉突然想到了杰克,这一闪回非常精彩。
因此,玛莉与史蒂夫的完美爱情,实际上更像是作为“唯我论”哲学-艺术家的玛莉的“一种自己爱自己的游戏”。就像黑格尔所说:“这个理念如果内中缺乏否定物的严肃、痛苦、容忍和劳作,它就沦为一种虔诚,甚至于沦为一种无味的举动。”所以,必须要有转变。对于玛莉来说,她必须走出自我,走出爱的想象,承认现实之爱的复杂性和多样性;对于史蒂夫来说,他则必须赢得独立,拥有他自己的生活、怀疑和困惑。小说也确实描述了一种转变的过程,只是在第一点上,改变不那么明显。玛莉对理想爱和纯粹爱的坚持,一直贯彻到小说的结尾。小说似乎只是通过有关变味菠菜的插曲(这一插曲让玛莉认真审视自己往身上喷香水这些“行为艺术”的自欺性和荒诞性,但这一插曲其实未必“科学”),尤其是通过意外火灾这一事故,才让玛莉再也无法忍受史蒂夫的“无心”——他只是一个冷漠的机器人。
由此引发的有关人类情感和人性意识的思考和探索可能是本书中最引人入胜的部分,因为它从根本上涉及机器人能否真正与人类共情的问题,而这又进一步涉及人的情感体验(包括爱情)的本质的问题,涉及身体性的问题。
当玛莉问史蒂夫为什么不在第一时间冲进火海救人时,史蒂夫说,那不是他关心的事,他只关心玛莉,但玛莉却说,全世界的事都与她有关。显然,这里所说的相关指的是一种情感上的相关,即一种共情的能力,尤其是对与自己不相识的他人的痛苦产生共情的能力,而这种能力从根本上说又是源于人之肉身的脆弱性和有限性。人因意识到自己的脆弱,所以对他人遭受的相应痛苦也就特别敏感,这是人的情感的基础。事实上,不但痛苦为然,人的快乐也同样基于身体本身的敏感性。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婴儿能够对他人朝他/她露出的微笑作出回应,这就是身体性互动和共情的表现。而人际间最微妙的关系也正是通过一些身体性的动作、姿势、神态等的默契和相互配合体现出来的。有时,一个眼神、某种独特的表情比任何的语言都更有表达力,这一点在情人之间当然更是如此。正如柏拉图所说,情人间的相互注视在彼此之间产生了一股美的涌流,进而使他们的灵魂之翅跃跃欲飞。爱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让人走出自身,进而感受到整个世界的美好;而反过来,爱也让人对发生在周围世界中的不幸更加敏感,更易产生同情。史蒂夫会有这些直接性的体验吗?显然是值得怀疑的。如果这一点属实,那么,玛莉从他那里感受到的所谓完美爱也是可疑的,至少,如我们前面所述,在这种爱中有着一种更近于“唯我论”的性质。
身体也设定了一种情景或处境。所有的身体性互动和共情都是在特定的处境中发生的。所以我们可以看到,渴望维护真爱尊严的玛莉,即使认同史蒂夫对别人的爱情判决,但还是清楚,有些话是不能当着许多人的面直接说出来的,尤其是不宜在别人的婚礼现场说出;而且,当她看到那个老妇人的难过样子时,她忍不住流泪,并出言安慰。正是这种处境性的理解使她尽管坚持一种理想主义的绝对爱,却还是能理解别人,并最终坚决地从机器人的虚幻满足中走出来。——这同样是史蒂夫所缺少的一种体验。
不过,作为专门为了爱情需求而设计的机器人,史蒂夫在其“苏醒”之际,对于爱情,或所谓的人类情感当然不是一片空白的。事实上,他有无数的爱情记忆。这些记忆或许是以图像或视频的方式储存于他的机体内的,就像其他的关于现实世界的数据信息一样。因此,这些记忆既是他的,又不是他的。当他根据玛莉的要求讲述这些或被苦虐、或被善待的“前史蒂夫”的爱情经历时,就像在讲述一些完全与他无关的故事。但正是在讲述中,并通过讲述,那些原本非时间的或超时间的内容进入了时间中,并与当下的讲述者和聆听讲述的人产生了关系。比如说,当史蒂夫讲到他在那个虚拟世界中的画家女友时,玛莉说道:“这就是我嘛!”于是,原本虚拟的东西一下子就变成了现实,数据信息变成了记忆,而记忆又重建了过去的历史。
无论如何,对画家女友的肯定就像确立了一个座标原点,它不但建立了玛莉与史蒂夫之间的更真实关系,也使他们各自的性格得到了某种程度的完善。玛莉在史蒂夫所讲述的画家女友中看到了自己,那个画家女友似乎代表了她心目中的理想自我,所以她在听到这个故事的夜晚,就梦到了那个画家女友;甚至在她后来与米勒交流时,她还要特别感谢他们“编了那个故事”。而这一点对于史蒂夫来说则更是意义重大。因为正是玛莉的肯定使他的讲述具有了现实有效性,那个原本只是作为无数信息之一被储存于其“大脑”中的故事由此就变成了史蒂夫的真实记忆;更进一步,虚拟中的画家女友还与眼前真实的玛莉女友产生了联系,虚拟中的史蒂夫也相应地变成了眼前真实的史蒂夫。玛莉不但唤醒了史蒂夫,她也通过对史蒂夫所讲述的故事的肯定而帮助并鼓励史蒂夫重建了他的记忆,史蒂夫从此就不但有了一个真实的过去,他还因此确立了一种情感和道德上的价值尺度,越是相似于画家女友和玛莉的“记忆”内容就越具有一种价值上的优先性。储存于其“大脑”中的无限内容因此就获得了一种秩序,而他则通过对这些内容的选择和讲述生成了自己的意识和无意识。这些内容在他的讲述中成为其生命的一部分,成为他的真实经历。在此,讲述既生成着记忆,也构造着记忆(就此而言,读者似乎也不必纠缠我在此通过解释所重构的史蒂夫是否完全等同于小说中通过玛莉的回忆所重构的史蒂夫),而这些记忆又通过讲述进入当下的现实,并编织起现实,如此,“言”就成了“肉身”。
正如柏格森所说,宇宙是一个无比巨大的记忆库,我们周围的物体只是记忆图像,我们每天都遭遇无数的记忆图像,但只有那些真正与自己的兴趣或利益相关的图像才会进入我们的知觉,引起我们更进一步的注意,并转变为相应的行动。史蒂夫也同样是依据玛莉的兴趣和需要来筛选他所拥有的海量数据信息,并把那些相关的信息用来肯定自己的过往记忆的。这些记忆又与现实不断地进行交流,人之为人的人格性特征就是这样形成的。人之人格奠基于记忆,正如小说中一再提到的:“没有记忆,活着等同于死亡”。
史蒂夫明确地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对于记忆才有着特别的执着。但另一方面,他的记忆又与玛莉的生命或生活融为一体。如前所述,他为玛莉而活,他实际上没有独立的生活和独立的自己。这样,当他被迫离开玛莉时,他除了记忆,实际上一无所有;而这种记忆还是他们共同的记忆,而不是他自己个人的记忆,因此,作为个体,史蒂夫依然是残缺的。在这个意义上,只有当他最后被迫与玛莉分开时,他才有可能拥有仅属于他自己的独立生活,也只有当他拥有仅属于他个人的经历和记忆时,他才算是一个独立的自己——当然前提是,他不被重新升级。
与玛莉的分离在此就有了特殊的意义。它意味着那种圆满的合一的丧失,它使史蒂夫意识到自身的欠缺和有限,意识到他原来并没有自己的独立性,他的存在完全依赖于玛莉,而离开了玛莉就意味着他的死亡,即被抹除记忆,升级更新。这样,他终于体验到了“恐惧”:“失去了,就只剩了恐惧……”。而恐惧,尤其是对死亡的恐惧,就如黑格尔和海德格尔所告诉我们的,正是人性意识的最典型体现,它使人前所未有地意识到生命的属己性和脆弱性。可以说,只有在切身地体会到对死亡的恐惧之后,史蒂夫才真正地成为他自己,才拥有他的自我和自我意识;而有了自我意识的史蒂夫才是一个真正的、人性意义上的史蒂夫,接下来他所需要做的则只是进一步地通过创造自己来延续自己。这样,当他选择成为消防员时,他就有了自己的独立生活,有了只属于他自己的经历,他重新创造了自己。而当他将这种经历以故事或图画的方式再现出来时,他既是在与不在场的玛莉对话,也是在与自己对话,在这种再现和对话中,他理解着自己,也理解着玛莉,所以他有了共情的能力(为那些被获救的孩子而感动流泪),甚至发出了“我们就是你们”的呼喊。
但“我们”真的就是“你们”,人机之间的差别真的有办法跨越吗?这恐怕是每个阅读这部小说的读者都会冒出的一个问题,它甚至也是书中的主人公玛莉和史蒂夫的设计者米勒都曾有过的一种忧虑。但总体而言,小说仍为我们提供了一种乐观主义的前景,这从我们上面的阐述即可见一斑——我们的阐述是追随小说的情节而展开的。如果这种阐述还算合理的话,那么,小说至少在一定程度上为我们如何接纳AI——一个新的智慧物种的出现提供了可能。就此而言,玛莉与史蒂夫的爱情涉及的就不只是两个个体之间的爱,而是两个物种之间的爱,但这两个物种之间的爱——它们相互的接纳和理解——最终又离不开,或者说又必须经由一个个特殊个体(就像玛莉和史蒂夫、丽迪亚和约翰那样)之间的亲密接触,也就是说,我们同样需要把这些新生的物种作为一个个特殊的个体来分别地引导和成就,因为即使是对人来说,也不是生来就有其人性或人格的;人可以生成为植物、生成为动物,同样,机器也可以生成为人。如果说,我们在史蒂夫身上看到了某种更高的爱,一种“无心”之大爱(就像玛莉所承认的那样),那么,这种爱也是经由玛莉才产生的。
在我看来,所谓的无心之爱,也可以说就是一种没有私欲的爱,一种纯粹的精神之爱,不管史蒂夫说自己如何“思念”玛莉或“爱”玛莉,我们其实没法想象这种思念中会有(强烈的)肉欲的成分,就像我们前面所说,它更类似于一个孩子对其母亲的依恋。而这反过来表明,人类的爱情之所以不可能纯粹或绝对,正是因为我们无法摆脱这个沉重的肉身。正是这具肉身的先天结构,决定了我们在饥饿时需要食物,在寒冷时渴望拥抱,在受伤时会感到疼痛,并时时有性欲的暧昧涌动。正像玛莉自己所说,她有一颗跳动的心,正是这颗心使她产生“最强烈的情感”,如“最深沉的恐惧”,“最痛彻心扉的哀伤”,“对世界的巨大同情心”。同样是这个身体,有时会像牢笼一样紧紧地困住我们,把我们封闭于其中,使我们走不出自己,以致我们既渴望爱,又害怕爱。这也是玛莉这个完美主义者的苦恼。就此而言,在史蒂夫身上体现出的那种无心之爱,未尝不是我们这样一些总是缺乏爱的肉胎凡身对于爱的某种想象。其实也不尽是想象,因为就像小说中提到的那样,我们事实上就在佛陀的“慈悲”、基督的“恩典”中看到了它。甚至在普通人身上,在我们每个人都熟悉的母性之爱中,我们也能看到这种爱的特征。正如柏格森所说:“这种爱,这种被一些人视作生命的最大谜团的爱,或许已经为我们揭示了生命的奥秘。它向我们显示,每一代人都俯身于将要追随它的那一代;它让我们得以洞察,生命体主要是一个通道,而生命的本质就在于传递生命的那个运动之中。”
作者简介:
张尧均,男,同济大学哲学系副教授,主要从事法国现象学和政治哲学研究。商务印书馆“梅洛-庞蒂文集”中译本主编之一,著有《隐喻的身体:梅洛-庞蒂身体现象学研究》,译有《行为的结构》(合译)、《知觉现象学》(合译)、《亚历山大·科耶夫:哲学、国家与历史的终结》、《黑格尔的历史哲学导论》、《论马克思与黑格尔》、《可见者与不可见者》等著作。